26/08/2026
為什麼車手及人頭戶的被告常常是窮人？他們真的可能沒有詐欺故意嗎？
判人頭戶有罪的判決，理由幾乎都長得一樣：
「依一般人之社會生活經驗，均可預見交付金融帳戶予不明人士，恐供詐欺集團作為收受贓款之用。」
我一直很想問，這個「一般人」到底是誰。
最近看一本「有錢人的書櫃總有一本心理學」的書，提到詐騙被害人的組成，窮人遠多於有錢人，信用評等低的族群占了八成。社會心理學者大衛．德斯諾的說法是，經濟上越沒有餘裕的人，越容易信任別人，因為他本來就得靠別人幫忙才活得下去，因此容易受騙，包含被騙去提供帳戶和收錢。
還有一個差別更關鍵。
有錢人是查證完再決定，窮人是決定完再查證。
查證要時間，時間是有餘裕的人才付得起的東西。一個人窮了很久，詐騙集團靠過來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錯過這次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看到這裡，你大概覺得蠻有道理，也蠻同情的。
法院也這樣覺得。每一份詐欺判決寫到被害人的時候都很體諒，沒有一個法官會在判決裡質問被害人：你為什麼不先查證？檢察官不會打電話叫你把錢交給陌生人，這件事政府宣導二十年了，依一般社會生活經驗，你可得而知吧？
同一本卷宗，翻到被告那幾頁，標準就換了。
而被告是誰？是應徵「日領三千、免經驗」的求職者，是找代辦辦貸款、被要求「先做金流證明」的人，是自己先被騙了一筆，然後被誘導「你幫我領這筆錢，就把你的錢還你」的前被害人。
被騙走一百萬的叫被害人，被騙去領一百萬的叫詐欺犯。
回到刑法第13條第2項，不確定故意有兩個要件，預見結果可能發生，而且發生並不違背本意。實務上常見的推論方式，是證明完第一個，就當作第二個也成立了。證明第一個的時候，用的還是「可得而知」。
可得而知是過失的語言。硬把它塞進故意，中間跳過去的那一段，剛好就是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當然有真的明知故犯的，領完錢還抽兩成，這種人判多重我都沒意見。
我在意的是另一種。因為被告窮、需要錢，就認為他需錢孔急，順著推論他心裡一定知道自己在犯罪。
「窮真的會讓人變笨」，國外的科學期刊早就做過研究得出這個結論。淪為人頭戶和車手的被告，可能不是那些實務見解中的「一般人」。
但可悲的是，決定他們生死的司法官不知道這點，一昧認定他們不可能那麼笨，笨到不知道自己在幫助詐騙集團，於是認定他們肯定是故意的。
推每個司法官都應該要買來看看，看完後也許就更能理解那些自稱被騙去當人頭戶和車手的人，還會那麼篤定是犯後卸責之辭不足採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