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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0/2026

⭕️1986年9月28日:戒嚴下組黨——台灣民主政治跨過最危險的一步
黃春生牧師

2026年9月28日,是民主進步黨成立四十週年。

四十年前的1986年9月28日,135位黨外人士在台北圓山大飯店集會,突破戒嚴體制下的黨禁,宣布成立民主進步黨。這不只是多了一個政黨,而是台灣戰後政治史的一道分水嶺:人民不再接受「只能有一個長期執政政黨」的政治秩序。民進黨官方史料記載,當天135位與會人士簽名發起建黨;直到隔年7月,台灣才正式解除長達38年的戒嚴。

▋從1979到1986:民主是用苦難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民進黨不是在民主制度成熟之後才出現,而是在威權體制仍然存在時成立。

1979年美麗島事件後,黨外運動遭遇大規模鎮壓。施明德等人被以「叛亂」罪名起訴、審判;國家人權博物館的資料顯示,施明德最後被軍法判處無期徒刑。

接下來幾年,台灣社會接連發生令人震撼的政治與人權事件:1980年2月28日林宅血案、1981年陳文成命案、1984年江南案。另一方面,黨外力量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逐漸從個別選舉與雜誌言論走向組織化。

到了1980年代中期,「黨外」事實上已逐漸具備政黨的功能:有選舉後援組織、有公共政策研究組織,也有黨外雜誌與編輯作家網絡。真正欠缺的,只剩最後一道門檻——正式組黨。相關口述與檔案研究顯示,當時的黨外人士已清楚意識到,若要讓反對力量制度化,就不能永遠停留在「沒有黨名的政黨」狀態。

問題是:那時仍在戒嚴。

組織新政黨不是今天到內政部填張表格,而是面對跟監、搜索、逮捕、審判甚至長期監禁。美麗島事件距離1986年不過七年,許多政治犯甚至還沒有走出監獄。所以,當年的「組黨」,不是剪綵,而是冒險。主要發起人都深知「組黨即叛亂」的罪名,因此也寫了遺書。

▋十個人在一間公寓裡,準備突破黨禁

1986年7月3日,傅正邀集黨外人士在台北忠孝東路的「御龍園」餐敘,之後轉往周清玉家中,秘密討論組黨。

逐漸形成的「組黨十人秘密小組」包括費希平、傅正、尤清、江鵬堅、張俊雄、周清玉、謝長廷、游錫堃、黃爾璇與陳菊。他們秘密研擬黨名、黨章、綱領與組黨宣言。從7月起,小組多次在周清玉家中聚會,直到9月準備突破黨禁。

選擇周清玉家不是偶然。當時姚嘉文律師因美麗島事件仍在獄中,家中主要只有周清玉與女兒。組黨人士認為這處獨門獨戶的公寓較容易觀察周遭情況,也較能避開鄰居注意。為了避免情治機關掌握行動,相關會議高度保密。

而這個家,本來就是台灣民主運動的一個小小基地。

周清玉曾參與黨外雜誌與政治運動;丈夫姚嘉文坐牢期間,她仍持續投入民主運動。在艱困的歲月中,她也在台北濟南教會的信仰群體中得到支持。

歷史有時不是從總統府開始的。它可能從一間客廳開始。幾個人圍著桌子,自己寫稿、打字、修改文件;窗外不知道有沒有情治人員,電話不知道有沒有遭到監聽,甚至不知道下一次門鈴響起時,站在門外的是朋友,還是來抓人的人。

但他們仍然討論一件在威權體制下最危險的事:人民有沒有權利組織反對黨?

▋費希平與傅正:民主超越省籍

尤其值得記住的是費希平與傅正。兩人都是戰後來台的外省籍知識菁英,卻成為民進黨創黨的重要推動者。這段歷史提醒我們,台灣民主化不能簡化為省籍之間的對抗。

費希平曾說,他參加黨外,不是因為自己屬於統派或獨派,而是為了一個理想——「民主政治」。他在1984年出任黨外公共政策研究會首任理事長,1986年參與秘密組黨,9月28日又主持組黨發起人會議。

傅正的意義更加特殊。他曾參與雷震時代籌組反對黨的運動,歷經《自由中國》與1960年中國民主黨組黨失敗;二十多年後,他再次站到台灣反對運動的最前線。台北市史資料也確認,傅正是秘密組黨及草擬早期重要文件的核心人物之一。

民主真正成熟的地方,正在這裡:不是問你祖籍哪裡,而是問你願不願意與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共同承擔民主自由的責任。

▋9月28日:把秘密變成公開

1986年9月28日,黨外人士原本在圓山大飯店召開選舉後援會議,現場卻把組黨問題正式搬上檯面。

與會人士決定不再等待威權政府批准民主,而是直接成立民主進步黨。132位與會者簽名發起建黨,後來還有3人補簽,成為建黨發起人。

張俊雄後來回憶,當時組黨者甚至預先考慮,如果第一批領導者遭逮捕,其他人就必須立刻補位,因此早期採取集體領導的構想;他形容那是一種已經準備面對牢獄的心情。

換句話說,他們不是確定「政府不敢抓」才組黨。而是即使可能被抓,也決定組黨。這兩者之間,就是民主的重量。

▋一面旗:台灣背著十字架

創黨初期採用的綠色黨旗,由長老教會執事、藝術家歐秀雄——筆名「官不為」——設計。圖案為綠底、白色十字架,中間是台灣圖形;此一設計後來正式成為民進黨黨旗。

那個圖像可以有不同的政治與宗教詮釋,但「台灣與十字架」的結合,確實成為那個年代很鮮明的象徵。

它也令人想起台灣民主化過程中許多基督徒、長老教會牧者與信徒、人權工作者、律師、作家、學生與海外台灣人所付出的代價。

▋四十年後,民主不能只剩下黨慶

今天回顧1986年9月28日,最重要的並不是把任何政黨神聖化。

民主化從來不是一個政黨單獨完成的。它來自政治受難者、黨外人士、人權律師、知識分子、教會、社會運動者、海外台灣人,以及無數沒有留下名字的普通人民長期累積的力量。

而任何政黨一旦取得權力,也都必須接受人民監督。

紀念民進黨創黨四十週年真正值得記住的,不是「一個政黨四十歲了」,而是四十年前有人決定:台灣不能永遠一黨獨裁,台灣需要民主政黨。

1986年的年輕世代沒有等到環境完全安全才行動。

有人辦雜誌,有人當律師,有人投入選舉,有人坐牢,有人在客廳裡秘密草擬黨章,有人準備好自己被捕之後由下一個人接手。

他們共同推動的,是一個非常樸素、今天卻容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信念:人民可以組黨,人民可以反對政府,人民可以批評掌權者,人民可以透過選票更換執政者。
�國家屬於人民,而不是屬於任何一個政黨。這就是1986年9月28日留給四十年後台灣最珍貴的遺產。民主從來不是強人賞賜給人民的禮物。

民主,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恐懼往後推一步,把自由往前推一步。四十年前,他們突破的是「黨禁」。四十年後,我們真正需要守護的,則是那一天背後更根本的信念——任何政黨都不能凌駕人民,任何權力都必須接受監督,而自由民主必須由每一個世代重新承擔。

03/10/2026
15/09/2026

⭕️9月15日,蔣介石政權公布「台灣區日本紙幣回收辦法」
黃春生牧師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9月2日,日本代表在東京灣美軍密蘇里號戰艦上簽署《降伏文書》,第二次世界大戰正式結束。依盟軍統帥麥克阿瑟《一般命令第一號》,「位於中國(滿洲除外)、台灣及北緯16度以北法屬印度支那之前日本國指揮官,以及該地駐屯之所有陸、海、空和後備部隊,向蔣介石大元帥投降」。原本香港(當時為英國殖民地)也依命令劃歸在蔣介石的中國戰區受降範圍內,但後來英國政府強烈爭取,最終改由英國海軍少將夏慤代表,在香港接受日軍投降。

就在戰爭結束後不久,9月15日,蔣介石政權自行公布「台灣區日本紙幣回收辦法」,此貨幣政策未曾經過盟軍統帥麥克阿瑟專案核准。盟軍對「占領台灣後如何處理貨幣」其實曾經有自己的規劃。美國國家檔案館相關台灣占領規劃明確提出:應由民政當局(civil affairs authorities)發行占領區貨幣,名稱仍以「圓」(yen)為單位,並與原台灣銀行券等值;等占領貨幣充分發行後,再停止臺銀券流通。

一個貨幣制度的更換,看起來只是鈔票換了名字;然而對戰後台灣人民而言,接下來四年的經驗卻是:手中的錢愈來愈薄,物價愈來愈高,辛苦累積的財富在惡性通貨膨脹中迅速蒸發。

1946年5月,改組後的台灣銀行開始發行「台幣兌換券」,也就是後來所稱的「舊台幣」。同年9月起,大規模以一比一方式收換原有台灣銀行券。貨幣名稱換了,人民原本期待的是戰後重建;然而真正迎面而來的,卻是另一場經濟風暴。

國共內戰持續擴大之後,台灣與中國的經濟被更加緊密地連結。國民黨將台灣的米、糖等重要物資大量輸往中國,台灣內部供應因而受到壓力;另一方面,國府龐大的財政支出、公營事業資金需求以及貨幣發行失控,國民黨不斷發行舊台幣。

1946年前後,許多日常食品價格仍以個位數計算;到了1949年,物價已經以千元、萬元甚至百萬元計價。根據官方檔案資料,1949年5月底,米每百斤已高達舊台幣160至170萬元,肉每斤7萬5千元,一顆蛋甚至要五千元。

當貨幣失去信用,最先受到傷害的從來不是握有權力與資產的人,而是靠薪資生活的工人、公務員、小商販、農民,以及把一生積蓄放在現金裡的普通家庭。

1949年6月15日,國民黨成立的「台灣省政府」終於實施幣制改革,宣布發行新台幣:舊台幣四萬元,只能換新台幣一元。

這個「四萬換一元」,不能被描述成統治政權成功穩定金融的德政。若只從1949年6月15日開始講故事,就會漏掉更重要的問題:為什麼台灣會走到非四萬換一不可的地步?

戰爭末期日本留下的通膨是一部分原因;戰後生產體系尚待復原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是國民政府接收後的治理失敗、財政失衡、物資大量外流,大量發行「台幣兌換券」(舊台幣),以及台灣經濟被捲入中國內戰造成的金融崩潰,同樣是不可刪除的歷史。

因此,四萬換一元固然終止了台幣兌換券的惡性貶值,卻也意味著許多台灣家庭在此前數年間累積的貨幣財富已遭到巨大侵蝕。

歷史真正值得記取的,不只是「以前一顆蛋要五千元」這種令人咋舌的數字,而是貨幣背後的經濟掠奪。

誰有權決定印多少鈔票?誰決定人民生產的糧食與物資送到哪裡?掌權者的戰爭與財政成本最後由誰承擔?當政策失敗時,又是哪一群人用畢生積蓄替掌權者付帳?

貨幣從來不只是貨幣。一張鈔票背後,是統治者的信用,也是人民對掌權者的信任。當一個缺乏民主監督的政權可以任意調動資源、擴張貨幣、把一地人民的生產與財富服務於另一場戰爭,通貨膨脹就不只是經濟問題,更是一種財富重新分配的政治暴力。

1945年9月15日公布的「台灣區日本紙幣回收辦法」,只是戰後台灣貨幣轉換的起點。四年後,人民看到的終點卻是:舊台幣四萬元,只能換新台幣一元。

民主的價值,就在於不讓這樣的歷史只剩下一句「國民黨當年為了穩定經濟」。我們更應該追問:危機如何形成?誰作了決策?誰得到利益?又是誰承受代價?

記住四萬換一元,是為了理解一個最基本的民主原則:人民不是韭菜,人民的財產不是統治者的戰爭提款機;人民的生活,也不應成為任何政權維持權力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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